父亲走了,算起来已经有13个年头。父亲走时(2012年),我正自顾不暇。工作进展不顺利,儿子才刚上大学,我的身体又出现状况。           

13年过去了,我走出事业的低谷,病也治好了。现在,我老了,退休了。13年间,儿子长大成人,上了国内一流的大学,还在加拿大一流的大学深造。他不负所望,拿了奖学金,边学习边当助教。如今,他学成归国,进入国家的单位工作。

今年去给父亲扫墓,想起这些年来与父亲生活的点点滴滴,我不禁感慨时间都去哪儿了,也终于想落笔写点什么——关于父亲,关于父亲和我,以及父亲和我的儿子。  

父亲是个言语很少的人,但他是爱孩子的。他对孩子的爱几乎没有表现在我这一代,而是更多地体现在儿子这一代人身上。儿子一两岁的时候,身为法律人的我在法制日报社长年上夜班,没有时间照顾他,把他放在姥姥家。姥姥、姥爷都很爱他。他是家中第一个下一代,也是家中的开心果。他平时是快乐的天使,可是一说要理发就成了难缠、哭闹的小怪兽。父亲用手动的推子给他理发只能等到他睡觉时才能进行。母亲负责翻动他的小身体,父亲围着他的小脑袋转。发是理完了,他还在酣睡,父亲已是满身、满脸的汗水。        

父亲年轻的时候不会做饭,家务全由母亲一手操办。退休后,父亲开始琢磨厨艺,做得一手好菜。儿子最爱吃父亲做的炝土豆丝和芹菜拌花生米。凡是儿子爱吃的,父亲就会琢磨着做给全家人吃。

父亲年轻的时候脾气急躁,动不动就会吼上几句。到了晚年,他变得慈祥,有脾气就只对着母亲发。在儿子面前,他是温和的。记得我被派往英国留学时,父亲母亲为了支持我深造,离开自己的家,到我的住处给我看孩子。后来,儿子去英国探亲。那时,家里养了几条小金鱼,是父亲买给儿子的。儿子从英国回国上小学时,小金鱼都死了。父亲特意去自由市场上又买了几条个头和颜色都差不多的小金鱼养在鱼缸中。儿子居然没有发现。父亲偷偷告诉我说,他怕儿子看到小金鱼都死了会伤心,是临时抱佛脚“伪造”了小金鱼还活蹦乱跳的“现场”。  

父亲是一个善良、本分却不善于表达的人。到了晚年,他总是偷着喝几口小酒。儿子去告密,他的酒就喝不成了。于是,他把酒藏起来躲在自己的屋里小酌一下。

父亲走的突然,家人没有心理准备。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我急奔回家。不知是巧合还是预兆,在回家的路上,戴在头上的大发卡突然断裂,从此,我与父亲阴阳相隔。

我对于父亲的清晰记忆开始于1974年。那时,父亲母亲两地分居,父亲在北京,母亲在河北,家人间的团聚时光非常短暂。母亲会讲述一些我小时候与父亲相处的小事,多是些支离破碎的场景。从情感上来讲,我与母亲更亲密。父亲每天就是上班出门,下班回家。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母亲处理。

父亲是爱我的,只是他不善于表达。在家,他说话很少。他在北京大兴县(现在改为大兴区)的南郊农场做高级农艺师,培育出一批又一批的水稻新品种。一早,他骑着自行车出门,在水稻地里忙碌一天;傍晚,他骑着自行车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母亲的爱是每天实实在在的衣食住行,而父亲的爱却好像是可有可无。直到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他对家的爱,对孩子们的爱才表现出来。地震那天,他住在南郊农场的办公室里。感觉到地震,他惊慌的鞋都没有穿,就这么光着脚跑回家。看到我们都平安无事,他才放下心来。于是,他又去忙工作,好像地震没有发生一样,又好像随后的搭地震棚等等都和他没有关系一样。母亲比平时更忙碌;父亲也更忙碌,却忙得更少回家。        

父亲对我的爱,印象最深的是我在备考研究生的时候。那时,我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工作压力大,又要准备研究生的入学考试。白天去上班,只有晚上的时候才能静下心来读书、复习。父亲回家常常不经意间提起谁谁谁家的孩子在上哪所大学,谁谁谁家的孩子在哪里读研究生之类的话题。他还会说到这些孩子们的备考过程。如今,我到了父亲的年龄才体会到他的一片苦心。学习、上进的家庭氛围对孩子的成长是多么重要!       

回忆起来,父亲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常常是缺席的,没有多少和他在一起玩的记忆。因为父亲母亲工作在两地,一家团聚时,我已经9岁。和他玩是我有了儿子之后带着他和母亲4个人一起出行。父亲依然不大说话,只是看着儿子跑来跑去,很高兴,很享受的样子。再后来,父亲得了病,走不了远路。每次出行,走一会儿,停一停。他会找一个地方坐在那里,让我们去玩,然后再会合。再后来,他走路开始蹒跚。那一次是全家出游去南海子公园(南海子麋鹿苑)。父亲更少说话,努力地跟着大家的脚步,但他已经走不成一条直线,走着走着,身体就偏向一边。他病了。

如今,我到了父亲陪我备考的年龄。他已经不在人世,而他倾注更多辛劳和心血的我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那个整天喊着“脑脑”“脑爷”(儿子小时候这么称呼姥姥、姥爷)的捣蛋鬼长成了1米83的帅小伙。他学有所成,留学归国,服务于国家。

大概,这就是家族的延续吧。大概,这就是家风的传承吧。 

在天上的父亲若是能听到我的讲述一定会很高兴、很欣慰。一定是这样的!!他去天堂时,儿子上大学一年级。

对先人最好的告慰是活好自己,让自己的下一代更好。我做到了,儿子在努力地做着。在天堂的父亲,请您放心!! 

谨以此文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愿他在天上快乐!!

写于2025年清明节前。(肖树乔